文︱陆弃
2026年8月13日，俄罗斯总统普京首次视察南千岛群岛中的伊图鲁普岛，日本称其为择捉岛。消息传出后，日本政府提出抗议，并重申相关岛屿“历史上属于日本”。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14日回应称，日本领导人的相关言论“不可接受、令人愤慨”，并指责东京的对俄政策充满“复仇主义情绪”。俄日围绕一座岛屿再次展开公开交锋，也让长期悬而未决的北方四岛问题重新进入国际视野。
普京此次登上伊图鲁普岛，最直接的意义并不在于一次普通的地方视察，而在于俄罗斯最高领导人以实际行动再次确认对南千岛群岛的控制。对于莫斯科而言，这些岛屿已经处于俄罗斯行政体系和军事安全体系之中，任何来自日本方面的主权主张，都被视为对俄罗斯领土完整的挑战。因此，普京亲自前往争议地区，本身就是一种具有高度政治象征性的行为。
而对日本而言，问题恰恰相反。日本长期将南千岛群岛中的择捉、国后、色丹和齿舞群岛称为“北方领土”，认为这些岛屿属于日本。二战结束以后，苏联取得对这些岛屿的控制，此后俄日围绕主权归属持续争议。几十年过去，这一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。
因此，普京此次访问并没有创造新的矛盾，却把旧矛盾重新推到了台前。
俄方的强硬回应，实际上也有现实背景。俄日关系近年来已经明显恶化。乌克兰危机之后，日本加入西方对俄制裁体系，并持续支持乌克兰。莫斯科因此将东京视为参与对俄施压的国家，而日本则在安全环境变化后进一步加强与美国及欧洲国家的协调。过去俄日之间围绕经济合作、能源开发和领土问题形成的有限合作空间，已经受到严重压缩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，北方四岛问题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双边领土争端，而越来越与俄日整体关系、欧洲安全局势以及日本的防卫政策联系在一起。
这也是俄方此次反应格外强烈的原因。
扎哈罗娃不仅针对日本提出领土主张进行回应，还把日本支持基辅、参与反俄制裁以及所谓“攻击性言论”联系起来。换言之，俄罗斯已经不再将北方四岛问题视为一个孤立的外交议题，而是把它放进俄日战略关系全面恶化的大背景中进行处理。
这种变化意味着，领土问题本身的解决空间正在进一步缩小。
过去，俄日双方虽然在主权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，但仍试图通过经济合作和高层对话保持一定程度的接触。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时期，东京曾经推动与俄罗斯扩大经济合作，希望通过改善双边关系为领土谈判创造条件。俄罗斯方面也曾讨论共同经济活动等方案。然而随着俄乌冲突持续，这种合作基础已经明显削弱。
日本对俄制裁使双方政治互信进一步下降，而俄罗斯则越来越强调领土问题上的既成现实。双方如今面对的不是“如何谈判”的单一问题，而是“是否还有足够政治互信继续谈判”的问题。
这一区别非常重要。
领土争端往往可以通过长期谈判寻找某种妥协空间，但谈判首先需要最低限度的互信。当双方都认为对方正在通过军事、安全和外交手段改变地区力量平衡时，任何妥协都可能被国内政治力量视为软弱。对于日本政府而言，放弃北方四岛主张具有极高政治成本；对于俄罗斯而言，在西方制裁和安全压力持续存在的情况下，对日本表现出过多让步同样难以接受。
因此，普京此次登岛更像是在告诉日本：俄罗斯不会因为东京继续提出主权要求，就重新讨论岛屿控制权。
俄方政治人物将日本当前政策描述为“军国主义化”，虽然带有明显的政治立场和宣传色彩，但其中反映出的安全焦虑却值得注意。近年来，日本不断提高防卫预算，调整防卫政策，并强化与美国及其他伙伴的安全合作。在俄罗斯看来，这些变化与日本参与对俄制裁结合起来，意味着东京已经成为其东北亚安全环境中的重要压力来源。
日本则从完全不同的角度理解自身政策。面对俄乌冲突、朝鲜半岛局势以及周边军事力量变化，东京认为加强防卫能力和深化同盟合作属于自身安全需要。于是形成了一个不断强化的循环：日本认为俄罗斯的军事活动增加了自身安全压力，俄罗斯又将日本军事政策变化视为对俄安全环境的进一步挑战。
领土争端就在这种安全困境中被重新政治化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联合国方面的表态。联合国秘书长发言人13日呼吁有关各方保持克制，并强调这是双边问题，各方应采取负责任的行动，避免采取可能加剧紧张局势的措施。这个表态虽然没有改变岛屿归属争议，却说明国际社会更关注的已经不是谁在舆论场上占据上风，而是如何避免局部领土争端进一步外溢。
因为在东北亚，任何一个双边问题都很难真正保持“双边”。
俄罗斯是东北亚重要军事力量，日本是美国重要盟友，北方四岛又处于鄂霍次克海与西北太平洋之间的重要位置。随着地区军事活动增加，岛屿的政治意义和军事意义都在上升。俄日之间的摩擦如果继续扩大，不仅会影响双边外交，也可能与日本强化西南方向防卫、美国调整印太军事部署以及东北亚安全格局变化产生联动。
不过，这并不意味着俄日一定会因为此次争端走向直接军事冲突。双方都清楚，围绕岛屿进行军事对抗的代价远高于政治宣示本身。更现实的走向可能是外交抗议、舆论交锋、军事部署和经济限制持续叠加，双方关系维持在低水平接触状态，北方四岛问题则继续被冻结。
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，冻结并不等于解决。
时间可以让争端从新闻头条中消失，却无法消除主权诉求。相反，当双方政治关系进一步恶化，原本存在的谈判渠道越少，未来重新启动对话的成本就越高。一个已经持续数十年的问题，最终可能从“寻找解决办法”逐渐变成“管理无法解决的矛盾”。
普京此次登上伊图鲁普岛，所展示的正是这种现实。岛屿的控制权已经存在数十年，俄罗斯不会轻易改变；日本的主权主张也不可能轻易消失。双方真正需要面对的，是如何避免领土问题不断被安全竞争和国内政治进一步放大。
对于东北亚而言，最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一次登岛本身，而是历史遗留问题与现实安全竞争彼此叠加。当领土、军事、制裁和同盟政治被放进同一个框架，任何一次象征性行动都可能获得远超事件本身的政治含义。
北方四岛争端已经持续了太久，它很难在短期内迎来突破。但正因为难以解决，更需要避免让它成为新的对抗引爆点。普京可以登岛，日本可以抗议，俄罗斯可以强硬回应，这些都是现实政治的一部分。真正考验地区稳定性的，则是双方能否在立场无法改变的情况下，仍然保留沟通和克制的空间。
领土问题可以长期存在，但危机不应被人为制造。对于今天的东北亚而言，守住这一点，或许比争论谁的措辞更强硬更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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